《杜十娘跳水之后怎样》
写于2022年,是古代文学史的一份作业。虽说是小短篇,末尾也有些应付了事,但大抵能反映出一些东西。
杜十娘抱着宝匣渐渐下沉,漫漫江水将自己彻底淹没。杜十娘合上了双目,她断然是不想再看这个令人伤心的世界哪怕一眼的。真心许人,奈何以利去之。
难不成,自己依旧成为教坊司中被众人打量的货物么——即便是众人捧之手中、求之不得,那也依旧是货物。天可怜见!自己想成为的不正是一个人吗?
这件事情对于自己,对于一个女人真的就那么难么?杜十娘香肩微颤,蜷曲起了身子,双手死死捂住那宝匣,起初,抱着这宝匣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沉的更深一些。但现在望着那空空的宝匣,杜十娘心中先是怅然——怅然于那是自己前半生的财富。
最终却是快意——抛下了那些 自己作为货物的明证,岂不是很好么?已经沉的太深了,鱼儿也在自己的脚上游动,自己的意识也已经模糊,抛下这无用的宝匣,扔掉这悲哀的束缚罢。想到这,杜十娘抛下了这对杜十娘已太过沉重的宝匣,不曾料,一阵夺目的光芒从宝匣之中飞射四溢,杜十娘便被一阵光泽笼罩—— 在此时的杜十娘却没想到,自己被当作货物,却并非是因为宝匣中的货物。
而这一点,杜十娘很快就会意识到了。
原本的湖水也已经退去,填湖造陆的奇迹造就了这里的房地产泡沫。杜十娘稳稳地站在陆地上摇摇欲坠。周围是冰冷的混凝土钢筋高楼大厦,霓虹闪烁,照亮了街市的夜。
“嘿,那边的小姐姐,可以给你拍摄一张照片么?” “小……
姐姐?”尚未等杜十娘思忖这句话的含义,快门声便就此响起。“怎么样呢?
你觉得这样可以么?”对方递来了屏幕,杜十娘望去那屏幕,却见一女子:那女子一对柳眉宛若月牙,脸蛋俏红肌肤宛若花瓣娇嫩可爱。眼帘低下,睫毛姗姗而动,甚为可爱。
樱唇微张,讶然之情浮现脸上。好一个美娇娘,那样貌比铜镜更清晰、比水中倒影更真实,即便李生眸中自己的倒影都没有那么清晰。“好…
好!” 这里会是哪里呢?陶潜的桃源乡?
黄粱一梦?抑或者是庄周梦蝶?此时的杜十娘仿佛还迷糊糊的站在江边的小船上哩,也不知怎的就站立在了这样的仙境了呢?
且看这位仙家所用的法宝,可真让人叹为观止!“有出道的打算么?请问想要加入我们公司么?
对了,这是我的名片——”然则,杜十娘却意外的听到了这样的一句。望着对方那火辣辣的贪婪目光与审视,杜十娘恍然以为自己重又回到了教坊司。“不不不——”杜十娘下意识的后退几步,又镇定了下来。
对方滔滔不绝,杜十娘方才反应过来,听着对方所言,自己暗自思量。原来这并非仙境,而是千年之后。这位自称星探的人是为了让自己成为“明星”——所谓明星者,受制于人,唱跳芸艺,宛类教坊司之时也。
“不,以色事人绝非吾愿——” “好,太棒了!我们可以打造出一个古风美人!你的人设就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好了。
”然则那位所谓的星探则是异常兴奋,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藏一般。但我们的杜十娘是无论如何也断然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了。在教坊司为他人的脸色做事,既然已然远离,自己又获得了第二生,为何不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呢,何必惶惶然为他人脸色行事,成为站在那里的待人甄选的货物呢?
然而,在一天之后,杜十娘在饿了一天肚皮后终于摇了摇头。“原来饿肚子是这样的感受,当真让人难捱。” 杜十娘握着那张有些变形的名片,将它收了起来。
即便是如此,杜十娘也不愿为这五斗米折腰,杜十娘恰好看到了工厂招收工人,包吃包住的公告。“哎呦喂,您这样的大小姐可别给我捣乱了,求求您了,您就是随便开个直播,就算是素颜也足够赚得盘满钵满哩,您这是何必来这里受这劳什子的罪呢?”招工的人看到来的是杜十娘大为摇头。
“你这岂不是瞧不起我呢?她们能去,我怎的就不可以呢?缫丝织布女工我也是多少会的。
自食其力难不成成了什么过错不成?” “嗬,你可还真是说准了。这年头谁还会自食其力啊!
钱能生钱,地能生钱,女人也能生钱,长得好看即便是拍上一张照片发到网上都能有钱——只有像我这样的傻子和笨蛋才会自食其力。”对方自嘲起来,杜十娘却认真的回复道: “那你可真是错了,我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知道,若是没有织布的,我们便不会有衣穿;若是没有种田的,我们便不会有饭吃。若非这些劳力者,即便再有钱也无货物可以购买,即便地再多也无法耕种满粮食,即便西施再世,倘若不去劳力也会饥饿而死。
这样浅显的道理人人都该知晓,又是什么遮蔽了你们的眼睛呢?” 这句话之后,对方倒是哑口无言,良久对方缓缓说道: “好吧好吧,既然你那么坚持。只是我还是再说最后一句,即便是最为精壮的小伙子,也会无法在生产线上坚持哪怕半年,你真的要来么?
” “那是自然——” “那你的名字?” “杜……
我叫杜微。” 在这一刻,杜十娘抛下了过去的艺名,与教坊司当中自己被当作玩物的生活决裂。也不知是为何,杜微竟然被故意安排在生产线上,兴许是为了劝退杜微,让杜微早早离去。
杜微坚持下来了,但终究是麻木了——她所做的每天的工作如出一辙,她所赚取的工资全部发放在轮番轰炸广告的化妆品下,而且与过去一针一线的缝制不同,自己无法在这流水线的工作中留下那怕任何“杜微”的创造。杜微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离开了生产线——他们大多数并非是无法忍受着这超额的工作,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忍受这巨大的孤独,被当成机器,而非人本身的孤独。只有在每天的交谈与娱乐生活当中才能勉强地意识到:原来自己正在为自己而活,原来自己是人,而不是什么别的。
劳动,让人离人越来越远;娱乐,却让人离人越来越近。但即便再近,人,永远也不是人。终于,当某一天,企业主将受工伤的工人解雇赶出工厂之后,杜微带着工人的抗争也已失败而告终,终于,杜微悻悻然离开了工厂,工厂中没有任何人为自己喝彩。
直到这时,杜微才明白:自己依旧是杜十娘——是的,杜十娘跳水之后,自己依旧还是杜十娘,没有变成杜微。杜微仿佛竟然成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,在梦中的名字。此时的杜微反倒想起了自己发誓忘却的百宝箱…
…那里有倾城的财富,足够买的下哪怕百个这样的工厂,如果自己的百宝箱还在的话……
“是啊,如果自己的百宝箱还在的话……” 喃喃自语,杜十娘掏出了那张名片…
…